Sunday, March 1, 2009

為什麼用「娘炮」來罵人是歧視娘炮?

這個事情是這樣子的:


日前在一次聲援野草莓的活動中,某表演樂團在表演台上說了句「馬英九是娘炮」,這句話以及該樂團其他一些疑似牽扯性別歧視的言論被一些關心野草莓活動的朋友點名要求主辦單位給個說法,後來主辦單位對此事件發表了一篇聲明,該聲明內容有兩個重點:其一是引發爭議的樂團成員表示其所發表之爭議言論應被視為是「反串」或「反諷」,建議聽者勿以字面意義解讀為含有性別歧視之言論;其二,主辦單位認為邀請來聲援的團體所發表的言論應由該團體自行負責而非由主辦單位概括承受。此一聲明發出,立刻引起更大反彈,批評者顯然對於野草莓有高於這份聲明標準之期望,這篇發表在苦勞網上的文章清楚地表達了部分野草莓支持者對於野草莓這份聲明的失望。


這篇批評野草莓沒有guts的文章,又引來另外一輪關於野草莓到底需不需要為這個樂團的言論負責之討論;撇開那些含有政治情緒的言論不看,我們可以發現這串討論圍繞著一個關鍵問題,那就是用「娘炮」二字來罵人﹝在這個例子中罵的是馬英九﹞是不是一種歧視娘炮的表現?主張「馬英九是娘炮」這句話不等於歧視娘炮的人認為既然這句話沒有歧視意涵,那些要求發言樂團或是作為主辦單位的野草莓負責甚至道歉的說法,不過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的莫須有指控。

為什麼用「娘炮」來罵人不是歧視娘炮或者用gay罵人不是歧視gay呢?有論者認為辱罵並不一定包含歧視,在不清楚事件脈絡以及發言者意圖的情況下,我們很難判定究竟這樣一句罵人的話語有沒有歧視特定族群的影射,換言之,此派論者認為若單單就這句罵「馬英九是娘炮」的話來看,它是不是一句歧視娘炮的話語,這問題是懸而未決的,我們不當因此斷言用「娘炮」罵人便是歧視娘炮。

我認為用「娘炮」來罵人確實是一種歧視娘炮的說法,這篇文章的目的便是要反駁上述推論。

首先,我同意辱罵並不一定包含歧視,「不一定」意味著可能有也可能沒有,意味著可能有些辱罵的例子明顯與歧視無關、有些可能顯然與歧視有關、有些例子可能模擬兩可;在同意這個前提的情況下,大家應當可以同意在討論「用『娘炮』來罵人是不是歧視娘炮?」這個問題的時候,只以這會是一句辱罵當事人的話語來作判準對正反雙方的立論來說都是不足夠的。

如果我們只能說這裡討論的「不一定」是可能有也可能沒有,那問題就麻煩了。以上述「馬英九是娘炮」這個例子來看,現在說話的人說他在用這句話批評馬英九的時候,並沒有歧視任何人的意思,於是這整個爭議只能謂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說話者甚至對聽話者提出建議,希望大家能以更寬容的心態去解讀他們話中的「反串」意涵,問題是當這麼將整個爭議推向說話者與聽話者心態上「境界」的高低時,這問題就無解了,變成一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局面,僵持不下。因為「境界」已經是一個太玄的意境,如果我們只能在這個層次上討論問題,是很難獲得什麼進展的。類似道理,如果我們要將整個爭議的重心放在說話者有或者沒有歧視他人的意圖上來討論,我認為討論也將難有進展,最後只會成為一方說「我說我就是沒有歧視」另一方說「我說你就是歧視」、或是一方說這是反串另一方指責對方肉麻當有趣,諸如此類的局面。

在苦勞網上的討論,以及這裡衍伸出的討論,在我看來都已經面臨了這個困難。當我們同意辱罵並不一定包含歧視的時候,這裡的「不一定」不能夠是僅僅意味著可能有也可能沒有,我們需要更進一步去澄清。

我認為辱罵是否包含歧視它不是一個機率的問題、也不是一個發言者主觀意圖的問題,要判定某句罵人的話是否涉及歧視,是一個case by case的問題 -- 有些辱罵的例子明顯與歧視無關、有些顯然與歧視有關、有些例子則可能模擬兩可。這樣的認知將影響到討論時的舉例效力,我們將無法以某個句子是或者不是歧視的例子來支持另一個句子是否含有歧視的意涵。

比方說,剛卸任的美國前總統小布希一天到晚被人罵:「小布希是個笨蛋。」這顯然是句罵人的話,既然這是一句罵人的話,句中的「笨蛋」二字當然是以貶意看待,這句話除了辱罵或是嘲笑小布希外,可有歧視笨蛋的意思?大概大家都會認為沒有吧。

再比方說,有某甲對某乙說道:「你真是個大男人。」這句話大家以為如何?首先我們不清楚某甲這裡是在稱讚某乙還是責怪某乙,因為「大男人」這個字眼用在這句話裡可能是褒也可能是貶,某甲可能要說某乙很有「大男人」的氣魄與擔當,也可能要說某乙是個沙文的「大男人」。但如果我們確知某甲說這句話是在罵某乙是個大男人,那某甲這句話可有歧視大男人的意思?我們可能會有所猶疑。

為什麼「笨蛋」二字可以罵到小布希?因為說話的人認為小布希跟笨蛋一樣笨,笨是大家認為不好的,笨是包含貶意的,所以可以拿來損貶小布希。大家直覺這句話沒有什麼歧視的問題,是因為我們都同意笨蛋合該被罵;一個可能的檢驗方法是設想被罵的人回話說:「我就是笨,笨有什麼不好嗎?」如果你認為這樣的回話是荒謬的,你的理由大概會是笨當然不好,不好合該被罵。

為什麼「大男人」三字可以拿來罵人呢?因為說話的某甲認為被罵的某乙就跟大男人一樣差勁,大男人是不可取的,所以可以用來責罵某乙;歧視與否?我認為這是一個偏向於模糊地帶的例子,我們對於這個例子的感受不如上述笨蛋的例子那麼直接,同樣可以試著往前再推一步假設某乙回話:「大男人有什麼不好嗎?」我們對於最後這個問題的搖擺會反映在我們對於用「大男人」罵人是否涉及歧視大男人、甚至「大男人」這三個字拿來罵人的力道到底多強等問題上,「大男人」三個字之所以能被拿來罵人,背後一個很大的因素是因為我們同意這個字眼指涉到某些不好的特質,我們對這個字眼已存有一個價值判斷,要談論「某某是個大男人。」這句話如果用來罵人它有沒有歧視「大男人」的意思,跟回答「大男人有什麼不好?」所給的答案息息相關,倘若判定大男人不好的理由不如判斷笨不好的理由那樣明確的話,就有歧視的可能,因為歧視指的就是以一些不合理或無關聯的理由對某一群人做出負面判斷這樣的行為。

我們可以用類似的方法檢驗「馬英九是娘炮」這句話。說某某是娘炮不一定是在罵這位某某,但在上述「馬英九是娘炮」這個例子中,顯然這句話是被用來辱罵或者嘲笑馬英九的,讓我們如法炮製地提問:「娘炮有什麼不好嗎?」﹝它一定被認為是不好的才會被用來罵人﹞這個問題其實就是在問:「我們有什麼合理的理由可以對娘炮作出負面的判斷嗎?」而這正直指了「用『娘炮』來罵人是否歧視了娘炮?」這個問題的核心,如果我們確實有個明確而且合理的答案指出娘炮有什麼不好,用「娘炮」來罵人就能避開歧視娘炮的問題;但我認為在娘炮的例子或是在gay的例子中是不存在這樣一個明確而且合理的回答的,要不你就是給出像是「因為娘炮很娘」這種說了等於沒說的回答,或是「因為娘炮很討人厭」這種以個人喜好作為依據的答案,要不你只能說「因為娘炮=X」而這個X是一個像「笨蛋」那樣明確的負面字眼,但這麼一來問題就會變成其實我們要拿來罵人的是X而不是娘炮;在我看來,我們只有這兩種選擇,而不論選擇何者,終都將無法避免用「娘炮」來罵人就是歧視娘炮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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